耶稣说什么语言？

2014 年 5 月教皇方济各访问以色列期间，以色列总理本雅明·内塔尼亚胡对他说：“耶稣就在这里，在这片土地上。他说希伯来语。”教皇温和地回了一句：“亚兰语。”内塔尼亚胡接着说：“他说亚兰语，但他懂希伯来语。”众人一笑而过，而两位领导人刚刚把学者们争论多年的那场辩论原样上演了一遍。

好消息是，两个人都说对了一部分。公元 1 世纪的加利利人完全可以生活在不止一种语言里，就像今天数以百万计的人一样。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“究竟是哪一种语言”，而是“什么场合用什么语言”。换成这个角度，证据就都对得上了。

公元 1 世纪加利利的几种语言

耶稣长大的那片土地是一个十字路口。普通人在家说一种话，敬拜时换一种，做买卖又是另一种。下面就来看看：谁在用哪种语言，又用它来做什么。

耶稣成长和讲道的拿撒勒与迦百农，都是讲亚兰语的城镇。最有力的证据指向的，正是这门日常语言。

最有力的证据：耶稣真正说出口的亚兰语

对多数历史学家来说，决定性的细节就在这里。福音书是用希腊语写成的，可在几个情绪最强烈的时刻，作者却停下来，把耶稣的话按发音原样保留成亚兰语，再翻译给希腊语读者看。没有人会这样对待一门当事人根本不说的语言。

十字架上的最后这一声，引的是《诗篇》第 22 篇的开头。记载本身还留下一条小线索：马可写的是“Eloi, Eloi”，这是亚兰语；马太福音 27:46 写的却是“Eli, Eli”，更偏希伯来语。连福音书作者听到的都略有差别，可见两种语言当时都在耳边。Abba 是日常里亲昵的“爸爸”，这个词原封不动地进入了早期基督徒的祷告。

藏在明处的亚兰语

一旦知道该看什么，亚兰语在福音书里到处都是，就藏在多数读者一扫而过的人名和地名里。希腊语正文之所以把它们留下，是因为那本来就是人们真正在用的词。

这个不起眼的 bar 泄了底。每遇到巴多罗买（Bartholomew）或巴拉巴（Barabbas）这类名字，你读到的就是亚兰语里的“之子”。希腊语福音书是在一个讲亚兰语的世界之上写成的，那层底子一直在往外透。

耶稣会说希伯来语吗？

会，但主要用在一件事上：读经。到了公元 1 世纪，希伯来语已经大体退出日常交谈，成为敬拜和圣经文本的语言，地位类似后来中世纪教会里的拉丁语。祭司、文士和教师用它诵读、辩论。

福音书正好记下了耶稣做这件事的样子。路加福音 4:16-20 里，他在拿撒勒的会堂站起来，读以赛亚书的卷轴，再据此讲解。能这样诵读并解经，说明他真的掌握希伯来语，而不是背了几句现成的话。

那么在会堂之外，普通加利利人到底把希伯来语说到什么程度？这一点确实有争论。有学者认为，某种形式的希伯来语在犹太地部分地区仍是活的口语；多数学者则认为，加利利的日常生活牢牢属于亚兰语。内塔尼亚胡说的“他懂希伯来语”并不过分，而教皇说的“亚兰语”，指的是饭桌和路上的那门语言。

耶稣会说希腊语吗？拉丁语呢？

通用希腊语是罗马帝国东部的共同语，做生意、出门、跟官员打交道都用它。加利利并没有被隔在外面。深受希腊文化影响、颇为热闹的塞佛里斯距离拿撒勒只有大约 6 公里，就在几条主要商道交汇处附近。福音书称耶稣和他父亲是匠人，那么学会够用的希腊语来做工，是很合情理的。

福音书里还有一些场景，共同语言很可能就是希腊语，例如他与罗马总督本丢·彼拉多的对话。我们无法证明当时说了哪些词，但从场景看，希腊语是个合理的推断。学界一般认为耶稣至少能用通用希腊语应付日常，但并不主张他用这门语言讲道。

拉丁语反倒简单。那是罗马权力的语言，属于士兵和公文。除了任何生活在罗马统治下的人都听得懂的那几个词之外，没有确切证据显示耶稣用过拉丁语。

亚兰语是什么，今天还有人说吗？

亚兰语（又译阿拉姆语）属于闪米特语族，是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的表亲。它曾是古代近东的国际语言，一个又一个帝国沿用了几百年。也正因如此，到耶稣的时代，它早已成为犹太地和加利利的母语。

这里有一个语言学习者特别喜欢的联系。今天书写希伯来语所用的那种熟悉的“方块”字母，历史上正是从亚兰字母借来的。所以当你看着希伯来字母表时，看到的字形可以一路追到耶稣所处那个口语世界的书写系统。

而且亚兰语并没有消亡。一些小社群至今仍在使用它的现代形式，也就是新亚兰语，比如叙利亚的马卢拉（Maaloula）村，以及亚述人和迦勒底人社群。使用者人数不多且还在减少，因此语言学家把它列为濒危语言，但那位拿撒勒木匠的语言，今天仍有母语使用者。它的几个词甚至一路走到了我们身边：amen（阿们）和 abba 都来自这个希伯来语与亚兰语的世界。